融資難、賺錢難,醫療影像AI難覓新故事?

2019-10-14

這幾年參加影像年會,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放射科副主任張清每次都會看到大量人工智能廠家。多到什么程度?張清印象中得有一百多家。

張清也遇到過個別公司,在幾個不同場合見過他們,從頭到尾都是三個人,張清覺得“有點像皮包公司”。

剛開始接觸人工智能時,張清遇到不少狀況,“很多時候這些廠家的設備還在我們那兒,但是人沒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釋,轟轟烈烈開始,但是悄無聲息地人沒了。”

從轟轟烈烈到悄無聲息,醫療AI影像只用了兩年時間。

2017年常被形容為“野蠻人入場”,作為AI在醫療領域應用最快的領域,醫療影像AI在2017年涌入的資金超過40億元。

推想科技CEO陳寬直言,“競爭比較火的時候,有些公司拿著一個PPT、小數據集99%的準確率去宣傳”;依圖醫療副總裁方驄也有同樣的感受,“前幾年,只要是一個創業公司拿公開數據集跑算法,就能拿到錢。”

從2018年開始,質疑聲不斷涌現,醫療人工智能先行者IBM Watson頻頻陷入輿論風波,AI又被詬病為醫生們不常用的功能鍵,醫療AI公司難尋商業模式遭遇“C輪死”。

丁曉偉在2016年創立體素科技,這位80后創業者對資本環境的感受更為真切,“2017年不觀察直接投;2018年就已經比較謹慎;而今年,投資人不是不關注,是已經很了解,他們在找真正有突破口的地方,而不是已落地七八百家(醫院)但難以盈利的公司。”

一年半前,在一場人工智能峰會上,中華醫學會放射學分會侯任主任委員、上海長征醫院影像醫學與核醫學科主任劉士遠教授直言,“醫療影像AI火起來應該是在兩年左右,現在熱度非常高,已經進入了關鍵階段,AI的發展也進入了深水區。”

隨即劉士遠又拋出一系列問題:“醫學影像AI到底能夠解決什么樣的問題?產品聚焦到什么領域?上下游產業怎么緊密結合?產品怎么解決臨床實際問題?”

雖然這一年半中,這些問題相繼有了答案,但醫療影像AI已經不再傳來新故事。

從方驄的觀察來看,醫療AI的泡沫在破碎、在擠壓。這個過程中,有一些變化開始顯現:2019年,醫療AI的融資額總體呈降低趨勢,但頭部公司的融資額在增加。

“很多企業已經活不下去了,甚至到了C輪資金流也很緊張,說明它融不到資。”2019年8月底,道彤投資合伙人鄒國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坦言,“首先保證活著,才能活得更好。”

“就看好不好用”

“剛入場時,雖然資金充裕,但整個醫療行業對于AI將信將疑,甚至有抵觸。”方驄記得很清楚,兩年前跑市場時,一位知名專家告訴她,“對于AI這種反人類的東西我們醫生是不會接受的。”

即便過去幾年,方驄分享這段經歷時仍難掩激動,她笑言,這句話會記一輩子。

雖然數坤科技董事長毛新生沒有受到這么直接的質疑,但他剛開始也切實感受到醫院、主任對AI持觀望態度,“這個東西行不行”、“會不會取代我”,這在毛新生看來是遞進的問題,“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就不能用了’,如果行就‘取代我了’。” 

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副院長伍建林曾分享過自己對于AI的心態轉變,“‘老人’的思想比較保守,我用AI顯得沒面子,三十多年的經驗水平怎么能依賴于AI呢?我就盡量不用。” 

2016年開始使用AI產品后,伍建林“逐漸有點愛上它了”,甚至還會在演講中呼吁,“早點接觸,早點結交AI作為‘朋友’,那就會早受益。如果排斥AI的話,就會被替代。”

一開始試用AI產品時,張清確實特別不放心,剛開始大家用起來效果不太好,假陽性太高導致不是結節的地方也會被誤認為結節。他還擔心會不會漏掉,一段時間后就不檢查了,張清發現AI也漏,但是它漏的那個通常是臨床上沒有價值的,醫生也會忽略掉。

最多時張清會同步試用三家公司的產品,選擇產品他有一套自己的標準——就看好不好用,靠臨床實際說話,“產品如果要去相信量化的數據,那說得一個比一個神,什么比賽第一這些對我們專業的人來說沒有用。”

最后張清和推想科技達成了合作。從2017年3月份往后,使用體驗開始變得順利;再到后來,放射科全員都已經適應,達到百分之百的點擊率。

這三年,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每年的CT增長量都在18%以上,但是科室人員第一年增長0%,第二年增長了10%左右。 

張清甚至還有些小得意,“大連市五院有三十四個醫生,我們是十七個醫生,最后年收入是一樣的,工作量是一樣的,差就差在他們AI用得沒有我們好,他們的點擊率只有50%——80%左右,因為他們是后上的。”

從認識AI、接受AI到使用AI產品,像張清這樣的醫生也開始越來越多。

2018年10月,中華醫學會放射學分會發起了“醫學影像AI產業現狀和需求調研”,回收了5000多份問卷,分析發現,對AI更為關注的醫師一半都是從事放射專業15年以上的主治醫師和副主任醫師;74%的醫師表示僅聽說過并沒有使用過相關產品,20%的醫師使用過相關產品,5%的醫師正在參與研發,只有1%的醫師已經參與研發并有相關成果。

2019年1月31日至7月20日,錦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AI輔助系統一共預測了16751例病人,多個科室的醫生都在使用AI檢測系統,AI使用率超過80%。

錦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劉敬禹副院長在一場學術討論會中坦言,“我們醫院本來不是我們地區最好的醫院,但半年以后,通過AI輔助篩查系統以及肺小結節診療室成立以后,為我們醫院創立了區域品牌效應,引來了很多患者。”

AI介入之后,錦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的門診量提升了18%,反倒是腫瘤科門診增加得很少。

有兩位主任跟劉敬禹說,這么干就把腫瘤科“干黃了”,因為把腫瘤早篩查、早治療,劉敬禹回道,“不會的,中國的病人還有很多,我們的工作任重而道遠,但是我希望將來把你們干黃了。”

在使用AI產品的六個月時間內,錦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的CT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5772個,增收137萬,“如果照這個數字發展,我們明年就可以為醫院掙出一臺CT的錢。”

iPhone與APP

“你是想賣糖水度過余生,還是想一起來改變世界?”喬布斯曾挖角百事可樂總裁約翰·史考利時問到的這句話,毛新生也曾效仿過。

毛新生去GE挖人的時候,跟對方談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在GE已經用這一套方法做得很成功了,要不要干點改變世界的事情?

數坤科技的商業化團隊是從GE、飛利浦、西門子挖來的“老司機”,在毛新生看來,他們有一套方法——怎么去醫院商業化、怎么去推動、怎么讓行業去擁抱新事物,而這些正是醫療AI企業進入市場所需要的。

除了去GE、飛利浦、西門子挖人外,醫療AI企業還開始積極擁抱GPS三巨頭了。

飛利浦、西門子、GE醫療都在近兩年相繼推出數字醫療平臺,嘗試聯合不同的醫療AI公司為醫院提供更多服務,形成了“一家醫療器械巨頭+多家醫療AI企業”的組合。

“讓我們認認真真做AI,少做一點兒基礎設施的事情,過去幾年我們在這件事情吃的苦頭很大”,毛新生感慨,“要去跟國內這么多醫院設備和系統連接的時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九月中旬,數坤科技與GE醫療發布的Edison平臺達成合作,將共同開發基于Edison平臺的數字醫療應用。

毛新生坦言,創業公司要專注,在專注的事情上每日精進,所以沒有太多精力做更多的事情。但對于醫院來講,可能還需要各個方面,將各個創業公司整合起來形成一個全面的智能解決方案,這是Edison可以做的事情。

關于醫療AI創企的發展路徑,陳寬覺得,人工智能一定要整合到臨床路徑里,和器械整合的非常深入,“AI真正落地到臨床當中有不少挑戰,比如醫療AI部署到醫院當中,需要有很好的安全性,不會對現有的診斷流程形成壓力,不會造成任何信息系統的問題。”

丁曉偉卻覺得,醫療AI公司可以通過器械公司的強大渠道進入更多醫院,但AI產品不是必須與掃描器械綁定,因為AI產品不與器械直接對接,是與醫院的信息化系統進行對接的,分析的是標準數據協議下的數據,所有掃描設備都可以輸出。

醫療器械廠商像是一部iPhone手機,提供一個App Store,醫療AI企業便是其中的一款款App應用,供醫院和醫生們挑選使用。器械廠商們有了更豐富的服務得以跟醫院、醫生深度綁定,醫療AI企業則借器械廠商獲取更多的用戶。

但除了要證明是不是好用外,醫療AI產品還得在“上架”前證明自己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2017年8月,原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發布《醫療器械分類目錄》,醫療AI產品可以按照二類醫療器械申報或按三類醫療器械申報,二類證僅限于輔助診斷,三類則具備診斷資格。目前,多數醫療AI產品都正在申請三類證發放。

丁曉偉告訴鈦媒體,三類證是國家對AI診斷類器械的安全性、有效性的評估和認可,不評估產品的商業價值,但評估安全性。

所以拿到三類證對于醫療AI企業意味著什么?

丁曉偉坦言,一個企業最快的證明了自己的有效性,但是這個企業的收入是不是跟這張證有關系?就得分開看,不能說一張證有用還是沒用,有大量有證的產品并沒有賣出去。 這個證體現了一家企業的執行力,但企業的戰略是不能體現的。

“每一個政策結點的開放,都意味著醫療AI市場的打開。”在陳寬看來,不管環境怎么樣、政策如何,對于醫療AI企業而言最重要的是把技術實力沉淀好。

“AI時代,很不幸要先做技術創新。”毛新生認為,技術創新主要是解決供給問題,一個早期醫療AI公司,首先是產品和技術要過硬;除了產品和技術之外,必須得有產業化、商業化的能力。

選擇的藝術

馬云與馬斯克激辯AI的第二天,8月30日,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兩場關于醫療的論壇在同步進行。

醫生們不再爭執“醫療AI是不是要取代醫生”,也不再強調“人工智能與醫療結合的想象力”,大家開始結合自身經驗,對人工智能提出了更為具體的需求。

論壇臨近結束時,一位來自華山醫院的血液科醫生提問,“大家都在關注影像,但是沒有人關注我們血液,關注臨床小眾的需求?”

同樣來自華山醫院,曾是烏鎮互聯網醫院首任院長的張群華答道,“對AI企業來講,它覺得以后變現很少,不會注意,但一定是AI基礎研究很重要的一塊兒。”

“選擇病種的方向也是從商業化和社會價值上來講。”方驄告訴鈦媒體,依圖醫療確定產品方向要滿足兩個大方向,一定是一個廣大的市場,比如癌癥,先切入癌癥的早篩場景;第二是疾病危害特別大。

數坤科技成立于2017年6月,切入的是心血管領域,診斷流程復雜、公開數據集少,難度雖然大,但卻能有更大的機會;深透醫療則把市場化重點放在臨床影像中提高質量、優化流程、增加效率為主,比如幫醫院原有的設備提升影像質量、提高檢查速度、降低漏檢概率等。

深透醫療創始人宮恩浩參加了三年的美國北美放射學會年會(RSNA),這兩年,他明顯感覺到AI影像產品的公司越來越多,產品種類也越來越多樣化:

“三年前,RSNA上機器學習AI展區還很小,一開始主要集中在肺結節檢測和骨齡檢測,而現在大家開始做各類實用方向。2018年的RSNA范圍比2017年更廣,各公司也在更多領域開展突破,同質化程度也有降低。今年12月即將召開的RSNA甚至將AI產品展示作為單獨的展區劃分出來,占芝加哥會展中心整整一層。”

但目前醫院最為集中的產品仍然是肺結節篩查。“醫學影像AI產業現狀和需求調研”顯示:88%的科室使用的AI產品是肺結節篩查,6%是冠脈分析,其余依次是骨齡、乳腺和前列腺智能診斷。

深透醫療亞太區負責人龔南杰坦言,有些公司會陷入一個問題,要拿深度學習的錘子到處找釘子,醫學領域跟TMT不一樣,壁壘比較高,滲透起來很漫長,一定要在細分領域深耕才能做好,才能做有效的事情,真正抓住痛點。

哪些場景能更快實現變現?丁曉偉舉了幾個例子,比如眼科、皮膚的全病種,相對于放射影像、慢性病更偏個人和家庭。全科醫生使用眼科或者是皮膚產品,甚至是就診指導,比如在視光中心、藥店里為病人進行普查,這些場景可以更快實現變現,因此,體素科技相繼拓展了眼科、皮膚等領域的產品線。

“在前面這幾年,最重要的是選擇的藝術,誰能在這個矩陣找到合適的、能產生客戶無法拒絕的價值,并且能夠形成閉環和生存下去的,才是未來的候選者”,毛新生如是說。

能不能掙到1億元?

“落地多少家醫院”,投資人、媒體這幾年沒少問這些問題,這讓丁曉偉心理壓力很大,“很多工作都是一廂情愿的,然后這個行業就開始變得更理智了。

丁曉偉告訴鈦媒體,“假設醫療打補貼戰——給醫院免費使用以占據醫院市場,但和滴滴等行業不同的是醫療是補貼完還得繼續補貼的,別家就更不能好好收錢了。”

此前兩年,醫療AI企業都以“免費試用”或是“補貼”的方式進入醫院以期望快速實現圈地,回過頭看前兩年的這些方式,丁曉偉感慨,“無腦賽跑證明是不對的。”

相比于兩年前單純以醫院數量為衡量指標,投資人現在看的維度變得特別多:是不是接近臨床工作、是不是醫生真正使用、是不是解決了剛性需求、是不是有安全資質,是不是能夠有更大的力量去做更多的事情。

道彤投資投了三家醫療AI公司,鄒國文把市場上的醫療AI企業分為兩種類型:平臺型和垂直型。“平臺型天花板會很高,需要創始人高的格局,能力要達得到;垂直領域非常聚焦,能做好商業化。”

鄒國文直言,道彤投資投了做宮頸癌病理的蘭丁醫療,是目前所有AI醫療領域收入最高、利潤最高的企業,“去年8月有一個多億的收入,現在正在上科創板,我們投了它最早的兩輪,估值八千多萬,現在十幾億了。”

與兩年前熱門的肺結節相比,宮頸癌病理是一個小眾領域,但越來越多的從業者坦言,即便是小眾的領域如果能做到最好,也會是一個很可觀的市場。

當時投資蘭丁醫療時,國內還沒人提,道彤投資派了一個人去當副總經理幫助蘭丁醫療做商業化變現,鄒國文認為,醫療AI變現要分三步走:

第一,軟硬件一體化,不像單純賣軟件,雖然獲得一定的收入,但是推廣起來很難,整個醫院決策流程非常長。“這樣的企業往往有幾十億的市值,但上不了一百億。”

第二,由器械轉向服務。它打破了物理空間,應用的機會有很多,所以發展速度很快。“這個如果能做好,往往能突破百億。”

第三,賦能其他。除了自己做,還能幫助別人做。賦能的對象有很多,同類型的企業、政府、患者、醫生等。

雖然各個醫療AI公司對于自身收入都避而不談,但從多個醫療AI從業者的反饋來看,目前1億元仍是一大關。

曾有一家醫療AI企業的內部員工私下透露,公司一年的收入有1億元,但能收回的只有3000萬。

陳寬在7月底接受鈦媒體采訪時,也曾側面透露過,目前行業內做到收入最高的公司有1億元左右。

當鈦媒體拿著這1億元數字去問行業內其他從業者時,不少人都表現出很驚訝,甚至有人直言,“1億元?太大了。”

現階段,醫療AI產品的交付方式一般分為兩種,一種是現在跑到醫院里面去賣產品;另外是賣SaaS服務。

相比于直接賣產品或服務給醫院,體素科技更傾向于嘗試幫助醫院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然后通過幫助醫院增加的收入中獲取2%-3%作為自身的收入。

深透醫療的盈利模式是與醫院簽訂年付費協議,根據醫院提高的影像效率收益分成。龔南杰告訴鈦媒體,“原來醫院盈利十元錢,采用深透產品后降本提效,盈利增加到十五元。院方還是很樂意分享額外五元中的一部分給到我們。”

丁曉偉不覺得現在誰稍微快點或慢點,收入差距有多大,“因為醫療領域即使要看收入,不會在乎現在企業數千萬的收入。”

“醫療AI是新興行業,不是在這個階段就‘你死我活’,因為市場還沒有”,方驄覺得只有先把市場做起來和傳統產業深度融合,所有醫療領域重要的決策人都認為AI醫療是好東西、愿意接受它,這樣市場才能活起來健康發展。

但方驄也坦言,這個合作共贏的過程也是大浪淘沙的過程,有一些策略上或者技術、產品上不太適應的公司,風大浪急沒有扶好站穩就淘汰掉了,“雖然有點兒殘酷,但符合技術創新曲線。”

投資界

本網站由阿里云提供云計算及安全服務
3d开组三特点